顾长歌

到此为止,绝不搞事情了

【十方志】【江湖】——《某水某山》双白


    【尘事如潮人如水 ,只叹江湖几人回】

一.玉壶与玉湖

   西境风沙,东土海潮,江南烟雨,北国霜雪。在中垣一座无名小城的人眼中,却都比不上一片湖水来的引人入胜。

   三月春风也未曾将这湖面吹皱过几许,湖边是几株垂柳和数里桃林,那湖水碧绿,似盈盈美玉,因而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名字,便是玉湖。

  玉湖旁有家不起眼的客栈,隐在层叠的桃花瓣后――只用木篱围了小小的一方天地,几根木桩便是栓马的地方,一幢两层的竹楼便是客栈的全部。一块不大的四方木牌立在竹楼门口正上,其上字体俊雅遒劲,端端正正的书着这客栈的名字――玉壶。

  玉壶客栈里客房不多,只素雅明净;菜色寥寥,却足以满足口腹之需——人也是少得很,只有两个,一人是掌柜亦是账房,一人是跑堂亦是厨子。这两个人都爱着一身素白衣裳,因而有人笑言这玉壶客栈该改名叫“白玉客栈”才对。

  玉壶客栈临着玉湖,门店虽小却也总是有客盈门,生意不好不坏,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每日清晨初阳方升时,便有那一身白衣的少年来搬开竹楼的木栓,梨涡浅浅的迎上一道柔和笑意;待到夕阳西落,他便又会关了木门,再与柜台前的另一人一道用了晚饭。

  玉壶与玉湖,皆是平静的不见一丝波澜。

二.冰魄与生门

  江湖中从来都有这样一个传闻——生门所在,死门所至。生门是一个无人不知却又无人知晓的杀手组织——无人不知他们次次的成功刺杀,却也无人知道生门的众人到底是谁,来历如何——生门不轻易接受交易,但是若他们接了,那么被指定的人眼前便只剩了死路,这唯一的结局。

  五年前,江湖人皆传生门接了一单生意,要的是朔云派全体的性命。朔云派虽比不得那些武林中的大门派,却也是赫赫有名的正派,武学心法皆有其自身的独到之处,门下弟子数百人,更有传世的神剑在手,况朔云派听得有此传闻,自然也做了应有的准备灭其一派在众人眼中近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那年九月十八,一夕之间,血染青山,尸填溪河,从此之后,再无朔云。

  朔云惨案震惊江湖,也曾有人提起那朔云掌门不常露面的关门弟子似乎未曾在那日回山,可尸体之数正对朔云全部门人,无人清晰知晓朔云一派全部门众相貌,自然也无人可证这话是真是假。不过两月,又一事的出现更是让众人忘了去追究朔云一派究竟还有没有后继之人存世——生门发了江湖追杀令。生门一向只接他人所发之追杀令,这般倘然而出却是第一次。

  这年十一月底,数百江湖中人齐聚于一处山庄,山庄主人手持追杀令简单而明晰的说了这追杀令的缘由和奖赏——生门四大杀手之一的冰魄,夺了屠戮朔云门而得的神剑,若是有人能将他寻到并且斩杀夺回神剑,生门予黄金万两更加应此人一单生意。

  众人这才恍惚明了那朔云灭门的原因——神剑在手,怀璧其罪。只是这冰魄,不知真名,不见真容,不知所踪,唯一可知,便是他手中那把曾饮血斩敌的雪魂枪。

  此后五年,江湖风云几变,却始终无人完成生门发布的追杀令——冰魄便似缕幽魂,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三.煎饼与小齐

  玉壶客栈的掌柜有个奇特的名字,唤作“煎饼”。他本不叫这个,只是每每有人问起他所名为何,那将菜端给客人的少年总是抢先答一句,“他啊,他叫煎饼,怎么样,是不是个很可爱的名字?”这时那柜台后面的掌柜的总是会板着张脸,低低的唤上一句“小齐”,白衣少年便赶忙溜回后厨,边跑边喃喃“完了完了,饼生气了,我这月的工钱又要没了。”然而客人们回头去看这掌柜的,眼中笑意温柔,唇角轻轻勾起,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样子。时间久了,人们便也就只记得,这掌柜的名唤煎饼,那跑堂的少年叫做小齐。

 “小齐,你且过来。”这日恰逢客栈里住店的客人尽皆离去,小齐像往常一样关了店门,回身正要去厨间端了今日的晚饭出来,却见得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唤自己,他几步到了人身前,这人只仍旧用右手翻着账本写写算算平静的问出一句,“你来我这里许久,可想回去看看家人?”少年却是一愣,“家人?”算账的人因着他这疑惑的语气而抬头看他,却见得少年摸了摸后脑,“对哦,好久没回去了。不过我要是走了的话,谁来做饭啊?”掌柜的回身拿了袋银子放在他眼前,“我正好也想歇歇,回去看看……家人。店便先歇业一阵子,只当是给你三个月假期。”“煎饼,你有家人的啊?从来没听你提过。”少年的语气一如既往,眸子里却隐隐有了几分探究的光芒。“谁没有家人。你不也不常提起?”掌柜的一笑,却是抬手给了眼前的少年一个不加力道的爆栗,“说你几次才肯听,我叫蹇宾,不是煎饼。”少年轻轻揉了揉额头,故意摆出一副很痛的模样,委屈巴巴的盯着他,“你不还是叫我小齐,我不也有名字的么?”蹇宾却是负手绕过了他,抬步上楼去,“今晚记得收拾行囊,明日假期便开始了。”

  这话听着不像商量,倒似命令。这样行事不像放假,倒似撵人。少年在他身后却是习以为常般的也不去计较,只追问一句,“你不吃晚饭了啊?”“一会给我送上来。”

  第二日蹇宾从房中下来时,只见得一桌早饭,加上一张压在杯子下面的纸条,“饼啊,我走了啊,不要太想我,我会尽快回来的。”蹇宾笑着摇了摇头,将那纸条细心叠好夹到账本里,便只拿了桌上的一个豆包就出门去了。

  那顿早饭终究在桌上放凉,再无人问津。

四.离火与玄黄

  “你可确定是这里?”“呵,怎的,你便还要来怀疑我的能力么?”

  “玄黄的能力,我想是不必怀疑的。”有人背光而立,三千墨发白玉冠,一身银衣雪魂枪。

  “怎么?躲了这么久,此刻却是不躲了?”玄色与金色交杂的长衫,来人抱剑看着眼前人的脸,轻笑出声,“冰魄,现在这张脸,可是你自己的真容?”“是与不是,有甚分别?”雪魂横扫,直指玄黄的心口,却被一只竹萧轻轻抵住。“冰魄,你明知自己不可能以一敌二,更何况是对上我。”红衣如火,更似鲜血染就。“生门四人,紫鸾克制于我,我克制于你,你赢玄黄,玄黄破紫鸾。你确定要动手?”雪魂枪不曾移开半分,“我赢不了你,却未必会输。至于玄黄,此刻我便能取他性命。”被他枪指着的人,却是一脸不屑的轻笑,“若真如你所说,何必等到此刻?”玄黄微微偏了头去看,“哦,对,我忘了这还有你的心头肉。”这般说着,他手中却已飞出三只飞镖,直直向着不远处的窗口而去。冰魄的眼神一凛,身形移动间用雪魂将那三只飞镖尽数挡去。“此事与他无关。”他将雪魂枪立在身侧,语气不似方才坚定。“无关?你救下他那日便该知他已无法脱身。”离火向前几步,眼中不辨悲喜,“冰魄,你不若交出那把神剑。天下第一,未必是好的。”

  冰魄盯着那火红身影许久,“好,我可以交出来,但是,你们放他走。”一旁未曾说话的玄黄佩剑出鞘,直往冰魄胸口刺去,冰魄见状却是雪魂瞬间被舞起,两人便缠斗在一起。只听得一声轻叹,箫中剑在夜色中闪现光芒,转瞬便是以一敌二。

  几个回合下来,离火的剑收回箫中,玄黄的剑也归鞘,冰魄右手握了雪魂枪,左臂上却被划了道口子出来。“三日。”离火说完这句话便闪身消失在了黑夜里。玄黄回头深深的看了冰魄一眼,“好自为之。”

  几滴血色低落,绽开点点血花,冰魄盯着那处,久久也未曾动作。

五.争与斗

  “我以为你不会交出来。”紫鸾轻笑,手中的折扇仍不紧不慢的摇着,“那可是天下第一啊,怎的,冰魄你如今不想要了?”“我何时说过,我真的会交出来?”白衫清爽,不染纤尘,雪魂在手,身姿挺拔。“紫鸾,你其实与我一样。要不要与我一道,用神剑换个自由身?”玄黄听得此言,却是瞬间变了神色,“紫鸾,你知道代价。”

  一旁的离火却不再多言,剑光闪现,已是要出鞘之势,却被人挡了回去。一个苍老的声音伴着一个着了身灰衫的老朽身影出现。“冰魄,老夫没想到,你在这般境况下仍要临死挣扎……倒是不愧老头子这般看好于你。”那老朽又分别看了看身旁的三人,“你们三个的隐瞒,回去再算,若是能杀了他夺回神剑,老夫可以不追究。”身旁三人眼神一换,便群起而攻,只是紫鸾在出手瞬间却是挡了离火的攻击。“这是杀了他的最好时机!”折扇与箫中剑相抵,紫鸾焦急开口,“从前恩怨不算,我四人联手,绝对有胜算!”离火的剑方一转,却是直直冲着紫鸾颈上而去,“他在他手上,我不能让他出事。”这边冰魄的雪魂枪也使得玄黄一时进不了他的身,那老朽却突然出手,一掌直奔冰魄面门而去,冰魄分身抵挡之时,左臂伤处又被玄黄补了一刀。

  缠斗数回,除却那老朽仍是能淡然而立,其余四人皆是身有数道伤痕,几近瘫倒于地。冰魄靠雪魂枪勉强跪立,却被老人几步近前擒住了下颌,“冰魄,本座记得这张脸,才是你的真容。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容貌今日也只能消于黄土了。哦,对了,还有你护着的那个小子,他应该很快就可以去陪你了。”冰魄听到这句话,忽然又来了力气一般站起,将雪魂枪刺向那老朽。老朽与他又是几个回合,一掌打在他心口处,冰魄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雪魂舞出回马枪的招式,却还是被那老朽闪身躲过。

  血色绽开,雪魂脱手,冰魄绝世无双的清秀面庞上现出抹笑意来。老朽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低头看向自己被洞穿的身体。

  少年面色冷峻不见旧日梨涡浅浅,一把神剑在手,白衣上被鲜血染红几许,他低沉的声音传入几人耳中,“五年前的账,今日便一并算了吧。”

六.恩与仇

 齐之侃印象里蹇宾第一次见自己,应该是自己倒在他的客栈门口的那个雨夜。他将自己捡回去,好生照料,不曾多问也不曾多疑,自此玉壶客栈多了一个少年跑堂。原本齐之侃也以为,那是他第一次见蹇宾,那人一身白衣从他撑着纸伞将伤重的自己带回客栈,这人便印在了他心上。他从前总是想,若是有一天自己大仇得报,他一定会用以身相许来报答这份救命之恩——直到他无意中看到了蹇宾卧室暗格中的雪魂枪头。

 他原来早已见过他。杀手冰魄也擅长易容,他从前所见不过一张假面,可那取了一众师兄弟性命,最后又枪挑自己师父的雪魂枪头却是此世只有这一把。那一日的血海尸山,那一日的残忍杀戮,每晚都还会出现在他梦中。若不是师父将自己推入暗道,以他人代之,那么是不是自己此刻,也该是他冰魄枪下的一缕亡魂。这个救命之恩下,是血海深仇,当真讽刺的很。

  那日窗外的对话他听得分明,五年之中的勤加修炼,这是最好的机会,他不想错过,也不曾错过。

  “小齐……”齐之侃持剑步步逼近离火,神剑千胜上的血迹已然不见,他却忽然听见那声熟悉的呼唤。“所有的事,我一人承担,你……放了他们。”那人慢慢的强撑着坐起来,直直的盯着他,面上是他五年来看惯了的温柔笑意,“算我求你……好不好。”“谁要你的这般!”紫鸾看了蹇宾一眼,又看向齐之侃,“生门第一次失手,放了活口走。”“听着,首领已死,这是生门散去最好的时机……”

  “蹇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少年脸上满是冷漠,千胜剑对上这人的胸口,“你们几个,今日,都得偿命。”少年手上使力,尖峰没入了蹇宾的身体里,蹇宾却依然只是笑,他咳出一口血,断断续续的说着,“小齐,我不是……不是……第一次……见你……”

  那日之后,江湖中再无生门的传闻。

七.忆与梦

  蹇宾小的时候,有一个灰袍的身影将年幼而孤的他领回了一个院子里,院墙真的很高,高到他从此再不曾见过院外浮生。他在那里认识了离火、玄黄、紫鸾,学得如何将雪魂枪舞的既漂亮又致命,也习得隐去自己的真面容更丢掉自己的不忍与心。

  蹇宾及冠那年,他终于出了那个院门,却是为了取一人性命。那日他任务完成的很好,血染红了他惯爱的白衣,鲜艳的好似离火爱穿的那明红色外袍。他躲在山间清洗,想要洗净这血污时,便遇见了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年。那个少年也着白衣,为了赔礼将自己摘下的水蜜桃留下,便带着通红的耳朵急匆匆离去。蹇宾此生所见,只有那个笑容让他难以忘怀——大抵是因为,那是唯一的明媚阳光吧。

  再见竟是在朔云。蹇宾想自己大概是唯一一个发现少年被他的师父推进暗道的人,如果是任务,他合该杀了他,可是他却选择装作没有发现,选择放了他。甚至因为彻底反感这种杀手的阴暗生活,也因为少年,他选择了夺走千胜——千胜在这里,那么他就总会出现的吧。

  被齐之侃用剑手刃,是蹇宾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是他最心甘情愿的死法。从在客栈门前救回齐之侃的那天,他便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齐之侃看到了他的雪魂枪头,所以齐之侃能够拿到千胜,所以齐之侃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修炼朔云的功夫而不被发现。因为蹇宾已经选择了,视而不见。

  蹇宾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只是蹇宾,不是银魄;齐之侃也只是那个明朗少年,不曾混入这场纷争,只有从前的明朗笑容。他们两个人有一家小小的客栈,客房不多,菜式不多,打理的人也只有他们两个;少年会在清晨去打开竹屋的门栓,会在晚间关店后与自己一道吃饭,会故意的唤上自己一句“煎饼”。

  小齐的心愿终于得报了,他大概,又可以像从前一般笑了。

八.终结与开始

  “蹇宾,你若再不醒,我便日日叫你煎饼。”白衣少年伏在床头,手紧紧握着床上人的手——他终究舍不得他死。

  那日他给了他们四人一人一剑,勉强也算报仇了吧——蹇宾的话,他还是会听。“慕容把他心上人救出来了,陵光去找他那个教书先生了,至于那块黑土,他接收整顿了生门,现在似乎正在妄图骗一个富家小少爷从了他。你给我的三个月假期已经到了,煎饼,你再不醒,玉壶客栈要关门了。”

  “没有玉壶客栈了……”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齐之侃忙抬了头去瞧,果见那人一双桃花眸盛满了笑意与温柔的盯着自己,“你还是舍不得……”“不,我知道,生门对你们是有控制的。而且那一剑,已经报仇了。”齐之侃急忙打断了蹇宾的话,起身坐到床上,小心的避开了蹇宾的伤口,只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你为什么说没有玉壶客栈了?”蹇宾知道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让自己忘记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而自己也一样,他伸出手去,一手揽住了齐之侃的腰,一手轻轻抚着齐之侃如墨的青丝,唇角勾起抹清浅笑意,“因为如今的玉壶客栈,该改名了。”门外是绿树影婆娑,红花吐蕊娇。*

  一片冰心在玉壶,他以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千胜在这里,小齐你便一定会来的吧。

  玉湖旁边歇业了数月的玉壶客栈又开了门,只是这客栈,如今唤作“无名”。
  品酒饮茶话桑麻,练武作画日西斜。前尘皆做浮生梦,恩怨尽了携华发。冰心仍在玉湖存,某水某山同归客。

  天涯的尽头是风沙,红尘的故事叫牵挂,封刀隐没在寻常人家,东篱下,闲云野鹤古刹。任武林谁领风骚,我却只为你折腰。*

  江湖所在,从来没有人可以说清,江湖之界,更是无人知其所踪。
  只是,所有人,皆在江湖之中,亦在江湖之外。

    【 醉卧江湖君莫笑 ,纵死犹闻侠骨香 】

…………………………
关于*
1.题目出自龚自珍《秋心》:“某水某山埋姓氏,一钗一佩断知闻。”
2.场景借鉴,陆离太太的图
3.《红尘客栈》歌词,私心觉得可以搭配食用
4.全文梗灵感来源,电影《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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